封面故事

 

虛實交匯產業的新局：困境與AI轉型

 

專訪香港無線科技商會(WTIA)主席Willy賴志偉

 

 

時至今日數碼浪潮席捲各行各業，在數碼與A I時代還有的甚麼生存位置？傳統企業想要AI轉型，究竟是買一套系統便可一步到位，還是要面對更深層次的思維挑戰？

 

香港無線科技商會(WTIA)主席Willy的經歷十分特殊，他是IT背景出身，因機緣闖入印刷相關領域，印刷與無線科技兩路見證行業的數碼化轉型。一邊是紙張、油墨、機台的實體世界；一邊是大數據、生成式AI的虛擬空間，他遊走於兩個領域對產業的未來有著務實且充滿啟示的觀察。

 

 

高科技理想落地油墨紙張之間

 

八十後的Willy成長與求學的年代，正是香港經濟起伏劇烈的階段。「我畢業於20 02年，當時的夢想是投考紀律部隊工作。」最終面試未獲錄取，事後回想，或許是自己思維跳脫，不夠契合紀律部隊高度服從的文化要求。

 

畢業時他應順理成為程式開發人員，投身大數據行列、客戶關係管理CRM領域才是。「我讀IT的時候，教授已經跟我們講及大數據的應用，舉出不少利用數據解決現實問題的案例，我很嚮往做數據驅動這類高科技方案。」

 

命運的轉折出現在他走進入日資企業，原以為是接觸前沿數據解決方案，真正入職時才發現，高科技的底層與印刷有關。一個IT人誤打誤撞踏入印刷相關領域，也在此時結識往後的創業夥伴Kenny。

 

2005年，他遇上職業生涯一個重大專案，兩個月內要交付一個香港前所未有的數據處理連膠卡項目。但專案過程出現狀況，使他見證了日式企業的處事哲學：公司高層面對客戶時，第一時間九十度鞠躬致歉，表達出以最大誠意處理問題，最後順利化解危機。這件事深深影響他往後的處事方式。後來他獲選赴公司日本總部考察，近距離接觸當時領先亞洲的可變數據印刷技術，看見數據深度結合的高價值可能性。

 

 

數碼印刷走到AI輕資產平台

 

變化的來臨，智慧手機普及、電子支付快速崛起，實體塑膠會員卡、膠卡的市場需求持續萎縮。Willy察覺到行業的風向會在改變，「實體卡片市場萎縮，大量塑膠耗材，始終帶來環境負擔。」

 

2008年Willy與夥伴Kenny共同創業。公司更名為Focus Imaging and Digital Printing，把業務重心放在可變數碼印刷之上。團隊研發出手機即可辨識的隱藏防偽影像技術，無需特殊器材，手機就能夠判斷印刷品真偽，團隊亦投放資源開發出的可變數據影片技術奪得香港ICT大獎金獎。

 

團隊同步拓展數碼營銷、社交媒體、CRM業務，近年AI盛行，再次遇上挑戰，轉而轉型AI產品與服務平台。「公司全盛時期有一百五十名員工，如今連台灣團隊合計，僅剩三十人，意味著公司走向輕資產營運，高附加增值管道。」

 

他指出公司從百人團隊收縮到幾十人，並不是生意萎縮，而是AI重塑整個商業服務的生產邏輯。過去大量創意、設計、文案崗位相對需要大量人力支援；如今透過行業化、生成式AI模板，同一套模板配以數據服務龐大客戶，是人力結構的顛覆性調整。

 

 

實體物件重新受重視

 

「從前印刷是不折不扣的剛性行業，利潤非常可觀。」他舉例早年彩色影印的興起，一張成本僅數元，市面售價可達十多甚至三十元，依舊大排長龍；香港賽馬會的馬簿印刷，深夜確認稿件，通宵趕印，一晚營業額就可達數十萬。「當年印刷機器愈用愈值錢，買回來是生產資產，不用的時候轉手還可以賺錢，很多人覺得是盤很好的生意。」

 

時代浪潮的翻轉，每四年舉辦一次的德國杜塞道夫國際印刷暨紙業展(Drupa)，是印刷行業變化最直觀的鏡子。Willy多次親赴展會觀察，到2016年見證數碼印刷設備成為展會主角，燙金、各類後加工工藝，都可以融合在數碼機台一體完成。

 

雖然過去政府大力推廣電子教科書，不少人更預測紙本書會加速消亡，然而實際反轉現象：實體教科書需求量重新回升，只是逐步替換成數碼印刷的小批量靈活生產模式。

 

「數碼資訊傳播很快，往往看後即忘；實體物件擁有質感、觸感，每一件實體產品都存有成本，人們才會產生珍惜感。證明了純數碼的不行，只守著實體的也不行，虛實結合，才是大趨勢。」很多人會認為數碼世界來臨，實體物件會被徹底取代，但市場給出的答案，如黑膠唱片、即影即有相機近年重新受到年輕世代追捧。

 

 

WTIA新願景：告別「無線」，「超智能」走進傳統產業

 

Willy剛接任的香港無線科技商會(WTIA)，本身就是香港科技發展的見證者。商會已經走過二十五個年頭，起源於香港政府大力推動3G的年代，由電信營運商、無線技術方案供應商聯合創立，當年政府亦投放資源，搭建香港無線技術開發中心。

 

從2G、3G、4G、5G一路走到AI時代，「無線」兩個字已經無法概括商會的使命。他透露商會正在籌劃更名，「商會會員大多是純IT科技公司，未來我們不希望局限在科技圈子裡。」他表示商會要打破邊界，串聯各行各業，落實政府提出的「AI+產業」方向，同時保持創新科技，推動AI+無線技術走進各傳統實體行業。

 

他擔任香港ICT大獎評審，持續扶持初創團隊；與企業營運邏輯一樣，商會本身也走向AI模式營運，轉向多元平台運作，依靠外部合作夥伴機制運行。核心是搭建跨行業網絡，讓不同領域的人互相對話、碰撞出解決方案。

 

 

阻礙：買系統、上課不等於轉型

 

現在幾乎所有傳統行業都在談AI轉型，不少老闆以為花錢買一套系統、安排員工上培訓課程就完成轉型，但回到工作崗位依舊用舊模式運行。

 

「傳統企業的A I轉型，最大的阻礙不是金錢，也不是技術，而是企業負責人的思維。」這是Willy反覆強調的重點。「很多老闆以為，只要投資一套A I方案，派人上幾堂課，就可以完成轉型。這就像減肥，你去上減肥課聽完道理，但內心沒有產生改變的動力，回到生活依舊舊習慣，最後只會反彈。轉型是內在驅動的過程，外部顧問、系統都只能輔助，無法代替企業自己完成蛻變。老闆自己不願意放下舊思維，下面員工再努力，都很難落地。」

 

AI 為服務產業帶來顛覆性的變更，過去創意服務最需求的是人力：做文案、設計，有多少員工，才能接多少訂單，規模很難快速擴張。AI打磨好一套行業模板，就可以輸出給客戶，大幅壓低生產成本。

 

與此同時，行業計價邏輯也被重寫。過去服務業習慣以工時計算報酬；A I時代開始按照token、修改迭代次數計價，傳統ERP系統完全跟不上新商業邏輯，企業內部整套流程都需要重新整理。

 

聽他分享多個已實落地案例，讓抽象的AI轉型變得具體。

 

地產行業：銷售人員透過預先設定的AI模板，輸入樓盤資料，只需三十秒就可以生成個人化樓盤宣傳海報，基層業務人員自己就能完成物料製作。

 

餐飲、啤酒品牌：品牌總部預先把品牌規範輸入AI，完成模板審核。在各地門市、經銷商，就可以自行替換logo、調整內容，快速生成餐牌、店舖水牌，不需要層層上報等待總部設計團隊排期。

 

設計裝修產業：例如物料供應商，建構符合品牌規範的AI模板，全國各地大大小小的裝修代理商，都可以快速生成屬於自己公司的宣傳物料。

 

 

工具無法取代人的品味洞察

 

他清醒的提醒AI不是萬能，「公式化、標準化的創意工作，可以交給AI；而品味、洞察、獨特想法，依舊掌握在人的手上。」他提醒年輕業者不能只守在電腦屏幕前，也要親手觸摸實體，理解的質感，不能活在虛擬介面之中。

 

回觀香港的商業環境，Willy認為香港有獨特優勢：市場數量不算龐大，但付費意願與負擔能力強。可是隨著內地市場競爭日趨激烈，昔日各行各業「井水不犯河水」的生態已經無法維持，本土企業不能守在固有舒適圈，要主動走出去，打開視野。

 

商業模式的大趨勢，就是從重資產走向平台，使之輕資產化。客戶需要的不再僅僅是硬件或者貨品，而是整套解決方案，包含營銷思路、場景應用。

 

各行業要重新認識自己的定位。如印刷業不只是一個複製文字圖像的載體輸出，透過數碼印刷，可以製造個性化定製，例如畢業刊物把學生個人照片做為封面，賦予印刷品具收藏價值、IP價值，他說明虛實結合的空間非常廣闊。

 

 

技術是工具，思維才是轉型關鍵

 

除了數碼科技，他也看見循環回收產業的機遇，要做升級再造Upcycle，把回收物料加工成為全新產品，打開商業價值。

 

談及人才與企業經營，Willy感嘆現在無論老闆還是打工者，都身處巨大壓力之下，產業變化速度遠超從前。他鼓勵企業經營者多跨行業交流，不要固步自封。「很多人害怕客戶投訴，其實客戶願意抱怨、投訴，代表他還對你抱有期待；連反饋都不願意給你的時候，才是真正失去機會。」

 

AI浪潮席捲各行各業，我們會發現：技術永遠只是工具。真正決定企業走多遠的，從來不是擁有甚麼機器與軟件，而是人如何理解技術，如何把技術扎根到真實的場景當中。Willy給的啟示十分清晰：虛實不是對立，而是互補。放下固有的思維枷鎖，把數碼智能的力量，嫁接回實體產業的場景之中，就是新時代的破局之路。